“在劇組感覺怎麽樣？”溫子姝的目光細碎地落在他身上，躊躇道：“聽說羅導很嚴厲。”

寧宴察覺到她的拘謹，知道她是因為什麽，自然不會舊事重提，讓彼此尷尬。

“剛開始是有些不適應，但後面習慣了就好了。”說著，他笑了笑，“羅導比較精益求精，倒也不算嚴厲。”

他與人相處的態度總是這樣，不冷不熱，不會讓人感覺到敷衍，卻也很難再更近一步，他的骨子裏便帶著疏離。

寧宴這次是特意請了假出來“償債”的，行程趕得厲害，只是幾句話的功夫，溫子姝就看見不遠處他經紀人林柯的身影，他似乎想要催促但是礙於她沒有上前。

寧宴也註意到他，還不等他說什麽，溫子姝眼眸一暗，笑容卻依舊溫柔，她先體貼地開口。

“林大哥好像在催，是我耽誤你時間了，你先去忙吧。”

“聊會天而已，不算耽誤。那我先走了，下次再說。”他說話向來這樣體貼周到。

只是當他剛要擡步離去，溫子姝又叫住了他。

“寧宴。”他回過頭，溫子姝那雙眼睛裏透著關切和擔憂，“註意休息。”

盡管他掩飾得很好，她還是看穿了他笑容下的倦怠，寧宴不由得一怔，還來不及回應什麽，溫子姝的嗓音更加輕柔。

“如果有覺得疲憊的瞬間，可以聽一聽歌。每次我覺得迷茫的時候，聽了你的歌，就會感覺好很多。”

雖然從小備受寵愛長大，但溫子姝從來都不是那種囂張跋扈的大小姐，相反的是，她身上是從出生時便堆砌的修養。所以，她待人接物向來謙和有禮，哪怕作為公司老總的千金，她卻從來都不以此倨傲，就算是他的粉絲，她也保持著該有的分寸和距離。

比如現在，她雖然看出了什麽，卻沒有點破，只是用自己的方式，溫柔地表示自己的關心。

因為察覺到她話裏的異樣，所以寧宴有一瞬間的失神，停下了腳步。

溫子姝的眼神卻穿過了他，望向前方有些焦灼的林柯，她揚了揚下巴朝他示意，“林大哥在催你啦，那就下次再見。”說話間還率先朝遠處的經紀人揮了揮手作別。

對於自己的行程，寧宴心中有數，他有自己的底線和要求，這些年無論什麽活動他從來沒有遲到過。所以盡管內心忍不住訝異，他的步伐也沒有再遲疑，轉身快步走到經紀人身旁，兩人一起向下一個錄制現場趕去。

林柯一邊和下一個環節的工作人員交涉著，一邊還能細心地察覺到自家藝人表情的怪異，“怎麽了？”說著他回頭瞥了一眼還留在原地的身影，“子姝和你說什麽了？上次的事還沒說清楚嗎？”

整個公司上下都知道自家老總的千金是寧宴的忠實粉絲，算是親眼見證著小姑娘的追星日常，再加上溫子姝的性子乖巧溫和，寧宴身旁的工作人員都忍不住把她當小妹妹，偶爾還會拿借此去逗她。

畢竟落落大方的溫大小姐，也只有遇到寧宴的時候，才會像個害羞的小姑娘。

只不過……林柯想起那唯一一次溫子姝的不同尋常，面露憂慮。

寧宴搖了搖頭，過了一會，才遲疑道：“我看上去很明顯嗎？”

到底是幾年的合作夥伴，對彼此知根知底，林柯立刻就知道他話裏的意思，正打字的手頓住。

“你這次拍戲是有點不對勁，你是不知道我剛從劇組把你接出來的時候，你那模樣我都感覺到陌生。”

寧宴畢竟不是科班出生的演員，要演好這麽覆雜深刻的角色，只能全身心地投入，像這種一時半會出不了戲的情況，林柯在圈內也曾經聽說，一看到寧宴這個樣子，他當時就在想要不要給找個心理醫生疏導一下。但好在，一旦進入到工作狀態，寧宴就恢覆到正常模式，這會瞧著，已經看不出什麽異樣。

“怎麽？子姝也發現了？”得到寧宴的答案，林柯驚訝地揚了揚眉，但隨即就笑了，“咱們子姝還真不愧是你的忠實粉絲。”

如果不是非常的了解一個人，又怎麽會從一個照面就發現他的不對勁。

寧宴沒有搭話，只是在走到拐角的時候，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，這麽遠的距離只能看見那道窈窕的身影。

可他心裏卻莫名篤定。

她在看著自己，她應該是笑著的。

關於自家老板的千金是自己粉絲這件事，寧宴一直都知道，只不過並沒有放在心上。少年心思易變，喜歡這件事來去都輕易，他只把這當做小姑娘的一時興起，自然不會在意。

只是沒想到，她說喜歡他，就喜歡了這麽多年。

這個圈子日新月異，新生代偶像層出不窮，娛樂榜單上面的名字更新換代好幾輪，她卻一直都是他的粉絲。

起初，就連寧宴的團隊也摸不清溫子姝的態度，作為望京老總女兒的她自然不需要顧慮什麽，她也毫不掩飾她對他的熱衷與喜愛，而董事長對自家閨女的寵愛和縱容程度，難免讓人有些擔憂。

但後來大家都發現，是自己心思覆雜了。

這些年，溫子姝借著望京娛樂董事長千金的身份做的最出格的事情也不過是，在寧宴每一次演唱會上拿到vip的坐席，第一時間得知到偶像的動態，以及新鮮出爐的親簽專輯。

她對他，不過是一個女孩再單純赤忱不過的心意罷了。

而溫子姝實在是個非常有分寸的人，她一直恪守著粉絲的本分，從來沒有幹預過關於寧宴的任何工作事項。

所以誰都沒有想過在得知寧宴即將出演羅導電影男主角的消息後，她會攔住他表示不認同。

寧宴還記得，那天他來公司簽署合同，電梯一開，就瞧見溫子姝站在面前，表情是難得的鄭重，其他人察覺到她的不尋常，面面相覷後先行一步進入會議室，給他們留下空間。

她似乎措辭了很久，在腳步聲消失的那個瞬間，他們兩個一起出聲。

“子姝，有什麽事嗎？”

“可以不拍嗎？”

猝不及防的一句話，雙方都陷入沈默。

這是她第一次插手他的工作安排。

寧宴沒有直接做出答覆，而是先詢問道：“這是你，還是公司的意見？”

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性質，但寧宴也知道，如果她想，公司未必不會順她的意，董事長向來寵愛小女兒，更何況這是她少有的意願，自然舍不得和她作對。

“如果我說是我，希望你不要拍這部電影，那麽……”

溫子姝站在他的面前，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吞，卻帶著連她自己都不自知的顫音，她不知道她閃爍著的泛著銀光的眼睛看著像是快要落下淚來。

只是，他不明白她這麽大的情緒浮動，從何而來。

寧宴看著這樣的眼睛，沒有回避，“那我會問，為什麽？”

為什麽呢？當電影網傳的陣容和劇本一公布，他不是不知道他的粉絲有不少人表示抵觸。

這是現實向的題材，他所飾演的角色也並不正面，早在和導演交涉的時候，他就清楚裏面大量親密的劇情是不可避免的。導演選擇他擔任男主角，他選擇接下這部電影，對彼此來說都是一場冒險。

他這些年出演客串過不少角色，但難免受限於偶像的身份，當導演找到他的時候，他的團隊都感到詫異。流量本身就是把雙刃劍，更何況他並不是科班演員出身。

只是這樣的機會擺在面前，他沒有理由選擇拒絕，也無法辜負導演的信任。

他一直都是這樣的性子，一旦做出決定，就會破釜沈舟。

從風聲傳出之後，業內業外的質疑聲不在少數。只是，他沒有想到溫子姝也會是其中之一。

他看著她，心裏難以抑制地浮起一絲失望。

“溫小姐，你知道的，這是我和團隊以及公司商討後做出的決定，如果沒有合理的理由，我沒有辦法答應。”

幾個瞬息的功夫，他的稱呼已經從子姝變成了溫小姐。

他的態度始終溫和有禮，哪怕面對她莫名其妙的要求，也不卑不亢。可溫子姝張了張嘴，最後只能徒然地閉上。

溫子姝的修養讓她做不出胡攪蠻纏的事情，更何況，她也解釋不清她的心思，她在怕什麽呢，怕他入戲太深，還是怕他假戲真做。

她總覺得自己好像即將會失去什麽，哪怕她並不曾擁有。

他們並沒有僵持太久，見她只是沈默，寧宴說道:“羅導他們都在等，我先走了。”

他沒有再回望那雙帶著太多莫名情緒的眼睛，繞過她走進了那間會議室。

“抱歉，我來遲了。”

面對經紀人林柯疑惑的眼神，他微不可聞地搖了搖頭。

然後他和羅導雙方交涉的過程中再沒有人進來打擾，仿佛先前的一出只是個無傷大雅的小插曲，他們成功簽好合同，開始為進組做著準備。

而直到他進組前，都沒有再見到過溫子姝。

一個多月的閉關拍攝，讓他出來的時候對著外面繁華嶄新的世界有種不自在的陌生感，這種陌生不僅對著外界也對於他自己，他一時間分不清哪個寧宴才是真正的寧宴，或許所有都只是一場戲。

甚至在某個嘈雜的瞬間，他一度想要回到那個深山老林裏。

直到他開始采訪，又一次站在媒體面前，他才一點點回歸現實，可身體裏依舊保有一絲失真的錯覺。

所以在看見溫子姝的那個瞬間，向來敬業的他居然有一瞬間的走神，他猛然回想起那次莫名的爭執。

望京作為成熟的娛樂公司，對輿論消息的掌控一直很及時，寧宴的流量太大，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太多，他們自然會保護好自家藝人和小姐。

只是圈內沒有不透風的墻，關於望京的大小姐癡迷公司藝人的傳言，盡管沒有人會搬到臺面上嚼舌根，可私底下免不了風言風語，而話傳得多了總會變了味。

但那些誇大其詞的無稽之談，寧宴和身邊的人都不會去在意。溫子姝雖然是他的粉絲，但她的愛意並不瘋狂，更多的時候，她的喜歡就像每次演出結束後如約而至的那束郁金香，散發著溫和清淺的香氣。

可是那天，他第一次見到她的固執和倔強，哪怕是在沒有聯系的三十幾天裏，在閑暇時，他的眼前偶爾也會泛起那雙眼睛。

那天的她，就像是沈寂的火山蒸騰漫出海面，露出炙熱難辨的內裏。

他無法不驚訝，不困惑，也做不到完全忽略。

時至今天，對於那天突兀的舉動，她依舊沒有任何的解釋，可當寧宴又一次望向那雙眼睛，仿佛透過那片溫和的海域洞悉到壓抑在深處的秘密。

他心裏閃過一個不可思議的答案。

那是他從未猜測過，但並非完全無跡可尋的一個可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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